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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渴望閱讀傳記呢?如果這是一種渴望的話,或者毋寧說它是控制欲,或者我們只是想掌管生活,無論是誰的生活。 如果配上照片那就更好了。照片中人沒有別的機會挑起這一張,丟掉那一張。至於這些傳記的傳主,她們有過機會,但大多數都被錯失了。她們本該見到樹林中的攝影師,她們本不該張開嘴巴咀嚼食物,她們本不該穿著沒有肩帶的上衣,她們本不該打哈欠,她們本不該哈哈大笑︰被抓拍下來的都是令人興味全消的假牙。「原來她就長這副樣子!」我們說,並將這張快照和當年的熱戀聯繫起來。

「她的臉像吃了一半的披薩,原來在她前面打呵欠的那人就是他?在他眼裡,除了像廉價的午餐外,她的形象又是如何?他的頭已經開始禿啦!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?」 我正在寫我的傳記。我不是指我正在拼湊我的經歷,不是的,我正在把它分開。這其實是如何編輯的問題。如果你們希望我平鋪直敘,應該早點說;以前我還記得所有的事,也願意把它們說出來,而當時我還沒有發現剪刀和火柴的各種好處。

要是在從前,我會這麼開頭:我出生。但是,剪掉,剪掉!省略母親和父親、在風中飄揚的白色紙繩,多餘的祖父和祖母也可以扔掉。只要「我度過了童年」這句話就夠了。再見,那些汙穢的小裙子;再見,那些令我苦惱的磨腳鞋;再見,那些被拇指擦掉的眼淚和結痂的膝蓋,以及那已然模糊的憂傷。 在青少年時期,連同在海邊晒黑的皮膚,它的萎靡消沉、悲傷情史、春思秋興,也全都可以拋棄。在那些小巷摩擦著陌生的皮衣,像吸食毒品似的粗重喘息,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?我無法憶起。

一旦動筆,寫作就會變得很有趣。有這麼多的自由空間敞開。撕掉、揉碎,付諸一炬,扔出窗戶。我出生,我長大,我學習,我戀愛,我結婚,我生育,我說,我寫作,如今全都成為過去。我去,我看,我做。永別了,那些歷史悠久的傾頹塔樓;永別了,那些冰山和戰爭紀念碑、所有眼睛向上的青年人的石像、充滿病菌的冒險航行、不盡如人意的酒店、向內開和向外開的房門。永別了,那些朋友和戀人,你們已從視線中溜走、消失或變得模糊︰我知道你們曾經陪我做過頭髮,跟我開過玩笑,但我已全然忘卻。和你們一起逝去的,還有我那些柔軟的絨布玩具貓、狗、馬和老鼠︰你們曾經有幾十個人,而且全是我的所愛,但你們都叫做什麼呢?

如今,我總算寫下一些文字,我變得愈來愈愉快。我一路走來,擺脫了剪貼簿、相簿、日記和雜誌,擺脫了空間和時間,只剩下一段話,只剩下一、兩個句子,只剩下一聲呢喃。 我出生。 我活。 我。 有關衣服的夢 天哪!別再做這種夢了,這種有關衣服的夢。我做了五十年關於衣服的夢。一排接著一排、一櫃又一櫃、一架連一架的衣服,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往遠方延伸。這些夢境就像吸食鴉片已久的人所做的夢,既富麗、華美、令人迷惑,又淒涼而壓抑。羽毛、珠片和假珍珠紛紛掉落在地,如同螞蟻從焚燒的樹上掉下來;此時,我匆匆翻著這些外套,抓起衣架,跌跌撞撞地踩著絲帶,為應該掛上衣服,或是扣上鈕釦而猶豫不決。

是什麼促使我這樣做?我要出席什麼場合?我想打動誰? 夢中有一股腋臭味。所有衣服都是穿過的,而且沒有合身的。太小了,太大了,太紅了。這些荷葉飾邊、鯨骨圈、裙褶、圍領、立絨呢披肩所有這些東西,沒有一件是我的。在這個夢中,我年紀多大?我有乳房嗎?我所過的生活是屬於誰的?被我過得亂七八遭的生活又屬於誰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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